岸——致2026年教师遴选进城区未上岸者

附件

岸——致2026年教师遴选进**未上岸者

七月尽了。遴选的结果出来了。

一百二十个名字，一百二十张船票。那些名字在屏幕上亮着，像渡口夜里的灯火，稳稳地亮在对岸。你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有。再翻一遍。还是没有。

手指停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移开。

那一刻，屋子很安静，窗外的蝉还在叫，可你们什么也听不见。空调嗡嗡地响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灭不定。你们盯着那串名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上，有失望，有茫然，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委屈。

我知道这一刻是什么滋味。

我是1990年参加工作的，****实验小学站了三十余年讲台。这三十多年来，我见过太多放榜后的黄昏。人潮散尽，有人独自站在公告栏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塌下去，很久很久没有转身。走廊尽头的光线暗下来，落在那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只疲惫的船搁浅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站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转身离开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可我知道。

因为我也在乡镇待过。我知道乡镇讲台上那些日日夜夜，那些你们正在经历的、正在熬的、正在用全部青春去填满的日子。

———————————————

让我猜猜你们这些年的日子。

冬天早晨五点多，闹钟响了。天还黑着，被窝里暖和得像另一个世界。可你们还是爬起来，匆匆洗漱，灌一壶热水揣在包里，骑着摩托车出门了。

**的冬天有多冷，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山路上结了霜，车轮轧过去沙沙地响，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从领口、袖口、裤管钻进来，一寸一寸地把人冻透。到学校的时候，眉毛上结着白霜，手指僵硬得握不住粉笔。你们站在教室门口搓着手，呵着白气，等孩子们一个一个背着书包跑进来。他们喊着"老师早"，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夏天呢。教室里只有一台吊扇，嗡嗡地转着，洒下来的风都是热的。你们站在讲台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洇湿了衬衫，却还要笑着说"同学们把书翻到第三课"。一节课下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可你们不会抱怨，因为孩子们比你们更热，他们的小脸通红，汗珠从额角滚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课本上，把纸洇出小小的圆印。你们看见那些圆印，心里就软了。你们会放慢语速，会多讲几个笑话，会把最难的部分拆成最碎的步子，一步一步带着他们走。

晚上呢。孩子们都回家了，校园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风吹过操场边老**的声音。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你们在改作业，六十本作文，每本都要写上批语。"观察细致""这里写得很生动""下次再努力一点"——你们写得很认真，因为知道孩子们会反复看那些话，看了一遍又一遍，像看一封远方的来信。改完最后一本，抬起头来，窗外只剩几粒星子。整个校园都睡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远远看去，像落在山间的一粒光。

这些日子，遴选公告里不会写，评委不会问，可它们真实地构成了你们的五年、八年、十年。

———————————————

你们用这些日子，换来了那张准考证。你们坐进了考场，站在了面试的讲台上。

你们在台上说，这些年在乡镇做过什么。你们说教过语文数学思品自然劳动音乐体育，说下课之后还要敲钟修板凳领着高年级去抬水，说有一年冬**管冻裂了，你们提着桶去山脚打水，一趟一趟地爬坡，手冻得通红。评委点点头，在纸上记着什么。你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加分还是减分，是认可还是走过场。你们只知道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把那些年攒下来的东西，像捧着一捧水一样捧到评委面前。

后来结果出来了。一百二十个人入围，名单上没有你们。

你们会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这些年还不够努力是不是当初选错了方向这些问题像冬天的石头一样沉在心里，每个都冰冷、坚硬，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们会忍不住翻出这些年教过的班级、带过的学生、拿过的荣誉，一遍一遍地数，一遍一遍地问：我到底差在哪里

可是，我想请你们先别急着否定自己。

能坐进考场，能站在那个讲台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赢了。赢了那些山路，赢了那些寒冬，赢了那些煤油灯早就换成电灯却依然简陋的夜晚。你们用五年、八年、十年的坚守，换来了一个被看见的机会。只不过这次，门开得窄了一些。

不是你们不够好。是潮水推来的方向，从来不问谁准备好了。

———————————————

没进城，不一定就是坏事。

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轻巧，你们听了可能觉得刺耳，甚至想反驳我——你是城里老师，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想告诉你们，三十年前我也在乡镇，我也走过那些山路，我也在煤油灯下改过作业。我进了城，可我把一只纸船拴在了那个山坡上。

梨子园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她折了一只纸船递到我手里，仰着脸说："老师，你以后走了，带它走。"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像是忍住了什么话没说。后来我走了，清晨雾很大，我拎着箱子走在山路上，不敢回头。那只纸船我一直留着，纸角卷了，黄得发脆，船底还有一道缝，可我留了三十年。每到七月末蝉声最密的时候，我就会把它拿出来对着光看。看着看着，那个小姑娘的眼睛就浮上来了，亮亮的，像在问我：老师，你还会回来吗

我没有回去。我欠她一个回答。

可你们不用欠。你们每天清晨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就是在回答。你们弯下腰替孩子系鞋带的时候，就是在回答。你们把最后一颗糖悄悄塞进孩子手心的时候，就是在回答。你们站在那里，就是对一个三十年前没能说出口的问题，最响亮的回应。

你们没有输。你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发光。你们留在那个山坡上，留在那些瓦房里，不是退步，是更深的驻扎。你们驻扎进了孩子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驻扎进了那片土地的呼吸里，驻扎进了每个清晨推开教室门时孩子们仰起头来看你的目光里。

那些孩子看你们的眼神，跟城里孩子看老师的眼神不一样。多了一点依赖，多了一点亲近，多了一点"你是我全部世界"的信任。因为孩子们知道，你是那个雨天会背他们过河的人，是那个冬天会把自己的围巾绕在他们脖子上的人，是那个他们的爸爸妈妈都认识、走在村里人人都跟你打招呼的人。你在那里，不只是老师，你是那片山坡上的光。

———————————————

你们知道吗今年不只是有一百二十个老师走了。

城里有老师正在反向而行，收拾行囊走向乡镇，****学校，走向你们离开或未曾离开的那些讲台。有人去一年，有人去三年，有人在那里教着教着就不想走了。刚入职的年轻人也正从师范院校毕业，第一次背起行囊，走向谋道、毛坝、文斗、沙溪，走向那些弯弯绕绕的山路。他们推开木门的时候手心一定在出汗，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一定微微发抖。他们面对的孩子，和你们教室里的孩子一模一样——眼睛亮亮的，像山里那些永远不落的星子。

所以你看，这条河从来没有断流过。有人走，就有人来；有人离岸，就有人归岸。你们站在岸边，不是被留下的，是被这片土地紧紧攥在手里的。你们的手上，攥着山坡上每一户人家的牵挂。

一出一进，一来一往，一老一新。有人从乡镇走向**，有人从**回到乡镇，有人第一次踏上讲台，把粉笔握得手心出汗。**教育的河面上，船影往来，从未孤单。

———————————————

我知道接下来你们会怎么做。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闹钟照常在五点多响起。你们照常爬起来，骑着摩托车出门，山路上或许还有霜，风还是冷的。可你们已经习惯了。你们推开教室那扇吱呀作响的门，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仰起来的小脸，说："同学们好。"孩子们齐声回答："老师好。"

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你们会继续在黑板上写下工工整整的板书，粉笔灰落在肩头，像雪，又像槐花。你们会继续在放学前摸摸每个孩子的头，叫出他们的名字。你们会继续在期末的时候把奖状一张一张亲手递到他们手上，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们正在成为孩子们整个童年里最温暖的光。很多年后他们长大了，在陌生的城市里忽然想起故乡，最先涌上心头的，一定是你念课文时略微走调的声音，是你发作业本时叫出每个人名字的熟悉，是某个黄昏你站在教室门口目送他们回家的身影。那个身影穿着旧棉袄，头发上沾着粉笔灰，笑着朝他们挥手。那个身影很普通，可在记忆里，它会发光。

那些身影，比一百二十张调令加起来都重。比整个遴选的输赢，都重得多。

———————————————

夜深了。窗外蝉声慢慢弱下去，像潮水一样退远了。**的山坡上，那些瓦房的窗户里，还亮着一些灯。远远看去，像落在山间的星子，一盏一盏，不灭不息。

那也是渡口的灯火。它们不在彼岸，在此岸。在每一个山坡上的教室里，在每一个孩子的心上，在每一段被照亮过的童年里。

你们站在那里，就是那座岸。是所有纸船出发后回望时，最先看见的那盏不灭的灯。那些从你们教室里走出去的孩子，无论走多远，回头时都会看见那盏灯还亮着。灯在，他们就永远不会迷路。

明天，请你们照常推开教室的门。请你们照常笑着对孩子们说"同学们好"。请你们继续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最需要光的山坡上。

你们没有输。你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照亮。

岸在，你们就在。你们在，山坡上的光就不会灭。而对岸那一百二十盏灯火再亮，也比不上你们手边这一盏——因为这一盏，照着的是一群最需要光的孩子。

今夜好好睡吧。梦里有山风，有虫鸣，有孩子们脆生生的笑声。明天醒来，你们还是那个被孩子们叫作"老师"的人。这世上最好听的称呼，你们一直都有。

而这世上最重的抵达，不在对岸。在你们每天清晨推开的那扇门里。

———————————————

后记

本文作者1990年参加工作，1996年从乡镇调****实验小学，站了三十余年讲台。谨以此文，献给所有仍在山坡上点灯的人。

———————————————

作者简介：